信康优配《似水流年》第13章：悲情林克斯

　　2023年6月13日, 中国高尔夫俱乐部管理会（GCMC）在上海旭宝高尔夫球会（以下简称上海旭宝）举行，球会的董事长是宋鑛满。

　　当GCMC创始人之一戴耀宗请宋鑛满登台，接受全场的欢呼时，老宋略略害羞，他是中国高尔夫界有名的低调人物。

　　“沃尔沃中国公开赛，不光是我的孩子，也是宋董的孩子。”在台上，戴耀宗握著老宋的手，动情地说。

2023年，宋鑛满（左）和戴耀宗（右）在GCMC全国会员大会上

　　此言不虚。

　　从1995年开始，中国公开赛在北京国际高尔夫俱乐部连续举办了三年，1998年则易师苏洲太阳岛高尔夫俱乐部举办了一届。彼时因在配合上产生了一些磨合问题，让人对这一年轻赛事的前景新生担忧。

　　好在当时宋鑛满及时出手，从1999年起至2004年，上海旭宝连续六年承办了中国公开赛，不但令中国公开赛避免了飘离失所的命运，更为中国本土选手提供了一个安心的主场宝地。1999年赛后，上海旭宝被所有亚巡赛选手共同评选为当年亚洲最佳比赛球场。

从左到右：崔志强、宋鑛满、梅尔-派亚特、戴耀宗

　　2003年，张连伟在上海旭宝一举夺冠，从而开始他走向世界的“中国一哥”之路。到了2004年，沃尔沃中国公开赛经过数年努力，正式跻身欧巡赛赛程。

　　熬过了世纪之交的几年后，中国公开赛迎来了中国高尔夫的黄金年代。赞助商、大型比赛纷至沓来，新一代球手逐渐成长，上海更是成了中国职业高尔夫赛事之都。

　　2007年，沃尔沃中国公开赛重返上海旭宝，更增添了中国高尔夫史上的不少佳话。

　　那一年也以Mel-Aylwin-Alistair的天鹅之歌著称。

　　确实，沃尔沃中国公开赛在1995年的诞生，得之于Mel-Aylwin-Alistair的“桃园结义”，所以叫一声“孩子”，也代表著戴耀宗（Aylwin Tai）的情感心声。

　　2007年，欧巡赛的CEO乔治-奥格雷迪（George O''Grady）（前排右四）和R&A的CEO迈克尔-博纳拉克（Michael Bonallack）（前排右三）出席在上海旭宝举办的沃尔沃中国公开赛的锦标赛晚宴

　　随著梅尔（Mel Pyatt）在2007年的退隐, 以及在2010年苏洲金鸡湖国际高尔夫俱乐部举办中国公开赛时，戴耀宗和浦俊生（Alistair Polson）的富通环球公司不再是中国公开赛官方的运营机构，Mel-Aylwin-Alistair的金三角也不复存在。但这三位一体对中国公开赛的眷顾之心依然灼热。

　　回头看，沃尔沃中国公开赛到2025年止一共举办了30届，其中宋鑛满的上海旭宝高尔夫俱乐部就占了七届。

　　那年赛罢，时任上海旭宝高尔夫俱乐部常务副总经理黄沧江，给媒体总结了四个“七”：

　　第一和二，2007年上海旭宝第七度承办中国公开赛;

　　第三，中国大陆有七位选手晋级。在那个年代，能有七位本土选手从欧亚众高手之中出线，实为难得，这也是赛事加入欧巡赛后，中国大陆选手史上最佳的成绩。要知道2005年，在深圳高尔夫俱乐部举办的中国公开赛上，中国大陆唯张连伟一人晋级；2006年北京鸿华国际高尔夫俱乐部的中国公开赛上，也只有李超一位本土选手出线。

　　而第四个“七”就更稀奇了：那一年的英国公开赛第七次到了苏格兰的名场卡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Carnoustie Golf Links）。

　　这和宋鑛满有何关系？

　　因为他是卡诺斯蒂的荣誉市民。所以，卡诺斯蒂的事就是老宋的事，或者反过来也如此。那年英国公开赛期间，宋鑛满也率领一干媒体朋友到了卡诺斯蒂。

　　中国公开赛和英国公开赛之间，宋鑛满仿佛搭了一座金桥。

　　中国人对卡诺斯蒂最早的记忆，应该是1999年的英国公开赛，当年领先的法国选手让-范德维尔德（Jean van de Velde）最后一洞打出历史性的7杆，最后加洞输给了苏格兰球员保罗-劳瑞（Paul Lawrie）。这位苦命人站在巴里（Barry）河里的照片，堪称英国公开赛的经典。

　　而2007年的英国公开赛，同样贡献出一场经典对决：爱尔兰名将哈灵顿（Pádraig Harrington）加洞击败了西班牙“圣婴”加西亚（Sergio García）。加西亚在果岭上痛失短推，欲哭无泪的镜头，也深深地印在球迷的心中。

　　四年后，卡诺斯蒂球场又一次和中国台湾人结缘，这座名场破天荒地承办了2011年英国女子公开赛，中国台北选手曾雅妮夺冠，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五座大满贯的女子选手，也让卡诺斯蒂被戏称为苏格兰的“中国主场”的这个称号愈发响亮。曾雅妮的父亲曾茂炘是宋鑛满的朋友，当年上海旭宝的练习场，曾经和曾家合作过。

曾雅妮获得英国女子公开赛（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宋鑛满在苏格兰的名气比在中国的大。”戴耀宗曾这么说，这个说法也有段历史可以佐证。

　　安格斯踞于苏格兰东南海岸，北海的风常年劲吹。作为苏格兰32个郡之一，这里常住人口只有十余万，驱车沿途鲜有人烟，目之所及皆是山坡。中国人很熟悉的安格斯牛排，正是当地特产。

　　而卡诺斯蒂是安格斯中最年轻的小镇，恰踞巴里河注入北海的入海口处，人口过万，在郡内十个集散城镇中，人口规模排第四。

　　如果问镇上有什么特产，镇上居民会告你：Links，Carnoustie Golf Links。最多再加一句，我们离圣安德鲁斯也就半个多小时车程。两座享誉世界的经典球场，比邻而居。

　　圣安德鲁斯老球场被誉为世界高尔夫的故乡，早在十五世纪就横空出世。

　　而卡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建成于1842年，也一直被视为世界上最古老的十大高尔夫球场之一。最初的设计师是被后人誉为世界初代著名职业选手的艾伦-罗伯逊（Allan Robertson），最初只修建了10个球洞，直至1867年，他的门生老汤姆-莫里斯（Old Tom Morris）将其完善为18洞。1920年，另一位名将詹姆斯-布雷德（James Braid）又出手改建了球场，才成了如今的模样。所以这一百年来,说到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的设计师，一般指两位--老汤姆和詹姆斯-布雷德。

　　圣安德鲁斯老球场和卡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并称为林克斯球场的两大代表。

　　那么，什么是林克斯球场？

　　就是最原始和纯粹的高尔夫球场：表现为地表起伏、沙丘环绕、风雨不定、桶状沙坑。风声、浪涛、海鸥、空气中的咸味、美丽又深厚的长草。永远在呼啸的狂风穿梭其间，若你意犹未尽，抬头望去，不远处小火车正慢慢驶来。

　　这就是林克斯高尔夫。

　　就是在如此遥远又古老的卡诺斯蒂小镇，有两个路牌刻著属于中国人的名字：一条叫Siport Place，另一条叫Tiger Beach Drive。

宋鑛满在卡诺斯蒂镇的旭宝路

　　这两个名字，正是宋鑛满在中国的两个球场。Siport就是之前再三介绍的七届中国公开赛的主场上海旭宝，而Tiger Beach则是宋鑛满在山东的海阳旭宝高尔夫俱乐部。

　　为何世界高尔夫之乡，要向万里之外的东方球场业主致敬？

　　原来，是苏格兰安格斯的来客发现了这块高尔夫瑰宝。

　　1999年，安格斯和山东烟台市结成了友好城市，而海阳处于青岛和烟台之间，行政上隶属烟台市。

　　有一次，安格斯代表团到烟台后，东道主想给来宾创造一个放松的机会，于是想到辖区里有一个海边球场海阳旭宝高尔夫俱乐部（Tiger Beach Golf Club，以下简称海阳旭宝），就带着客人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海阳。

　　之后就有了世界高尔夫历史上的一个佳话。

　　当苏格兰的客人踏入海阳旭宝，便觉仿佛置身故土。再一打听，发现打造这座球场的宋鑛满根本不是设计师出身，而是一位学富五车的企业家。他只是凭著感觉，打造了这座个原汁原味的苏格兰林克斯风格球场，让客人们顿时惊为林克斯天人。

苏格兰林克斯风格的海阳旭宝高尔夫俱乐部

　　消息传回苏格兰，在安格斯颇为轰动，宋鑛满也犹如一个失散了多年的“远亲”，被迎接到欧洲北海之滨。卡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和海阳旭宝顺理成章结了姐妹球场，宋鑛满后来也带著旭宝的会员及媒体朋友出访苏格兰。而全世界那么多举办过高尔夫大满贯赛事的球场，和中国人发生“姻亲”的，唯有卡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

旭宝会员及媒体参观卡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

　　苏格兰人对这位喜欢林克斯的“远亲”也敞开了心扉：

　　2005年7月，安格斯议会通过，卡诺斯蒂将两条街道命名为宋鑛满的这两个球场。

　　2005年8月，卡诺斯蒂高尔夫林克斯把史上第一个荣誉会员颁给了宋鑛满，颁证的是安格斯市长比尔-米德尔顿（Bill Middleton）。获此殊荣的理由有几条，最重要的是对苏格兰高尔夫的热情和领悟，对林克斯球场境界的追求。

宋鑛满（左）收获卡诺斯蒂的荣誉证书

　　安格斯的首位荣誉市民，同样授予了宋鑛满。在当地传统的格子呢节（Tartan Day）上，老宋成了大使，而卡诺斯蒂两条靠近球场的街道，索性也以“旭宝”命名。

　　2006年，著名高尔夫作家唐纳德-福特（Donald Ford）出版了《卡娜斯蒂往事》（Carnoustie Story），新书发布仪式请了两位业内大咖 -- 保罗-劳瑞和宋鑛满。

宋鑛满登上苏格兰媒体头条（图片由《信使于广告》报提供，2006年4月5日）

　　所以，戴耀宗说宋鑛满的名声在外，是有根据的。而新中国高尔夫全盛时，全国球场近1000家，但被欧洲人说得最多的，未必是观澜湖、佘山、中山温泉这些知名球会，而是海阳旭宝。

　　2018年底，山东省关于高尔夫的政策风云突变，导致海阳旭宝被封至今。

　　如果说沃尔沃中国公开赛是老宋曾经共同抚养了七年的“别人家的孩子”，那海阳旭宝，便是他倾尽二十年心血养育的亲生骨肉。

　　如果说玩票玩成大家的老宋是“林克斯之子”，那么另一位本土设计师卢军则被称为“沙漠之子”。

本土球场设计师卢军在进行山钦湾高尔夫俱乐部的改造设计

　　只是，上帝对勤勉的卢军，有著别样的安排。

　　比尔-库尔（Bill Coore）设计的山钦湾，由于第17洞被封，影响了它的世界百佳地位，先后在2019年和2021年跌出榜单。于是，山钦湾新东主姜宇在2020年请卢军出山，重新设计了第17洞。

　　2023年底，美国《高尔夫》杂志新的世界百佳榜单出列，山钦湾再次上榜，虽然算是压线入选（第95名），但对山钦湾来说，自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但对中国本土设计师来说，更是一座历史丰碑。

　　卢军与有荣焉。

　　虽然只是1/18的功劳，但却是中国高尔夫设计师几代人的突破。对于卢军来说，这更是对他三十年球场设计生涯坚守初心的一大犒赏。

　　这层意义，当时没有多少人能够体会。要知道，卢军是从大西北一路跋涉，走到世界百佳榜单的。

　　1963年，卢军出生于甘肃华池县，属虎。他毕业于兰州的甘肃工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甘肃长庆油田设计院任建筑设计师。

　　本来卢军和高尔夫完全不搭界，因为他一直有个进京梦。1993年，在他三十而立时，北京向他打开了一扇窗，他就奋不顾身地跳了进去。

　　这扇窗就是高尔夫球场设计。

　　1992年，中国大陆最早的高尔夫球场设计事务所兰星公司成立，中国高尔夫球协会第一任秘书长李炮是该公司顾问，核心设计师是北京乡村高尔夫俱乐部的设计师牛忠贤。

　　中国第一代本土高尔夫球场设计师，除了梁国坤，可能都集结在兰星公司里，譬如宋宝健、苏德荣、梁树友等。

　　卢军加入兰星公司后，凭借勤奋好学很快崭露头角，但是也堕入了中国高尔夫球场设计师的艰辛命运。

　　不管是第几代，中国球场设计师都命运叵测。还记得梁国坤的名字，曾差点被碧桂园老板杨国强改成美式署名G.K.L.吗？而卢军更悲催，他早年设计的球场，竟连自己的名字都无处可寻。

　　他第一个作品是北京鸿禧国际高尔夫俱乐部，如今在顺义家中二楼的书房里，还留著当年鸿禧球场的设计手稿，他自己安慰性地签了名。只是现在球场的官方资料以及各种球场指南里，都写著球场是美国亚利桑纳人斯科特-米勒（Scott Miller）设计的.

　　斯科特-米勒曾是杰克-尼克劳斯多年的设计伙伴，但在中国业内，知道他的人不多。

　　卢军早期得意之作锦湖韩亚高尔夫俱乐部，如今设计师写著美国蒙坦拿州的戴维-戴尔（David Dale）。

　　于是，天津团泊湖高尔夫球会,成了五届英国公开赛冠军,澳洲人彼得-汤姆森（Peter Thomson）的作品;

　　山东荣成好当家高尔夫球会,成了N&H设计的了……,

　　卢军迄今设计和改建的球场不下50座，几乎一半落入这种“代人生子”的宿命。即便是多年后名声渐起，他设计过的球场，还是会被人淡忘。譬如上海的名场旗忠高尔夫俱乐部，知道是由卢军领衔改建设计的，恐怕寥寥无几。

上海旗忠高尔夫俱乐部（图片来自上海旗忠高尔夫俱乐部网站）

　　只有回到大西北，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本世纪初，内蒙古包头郊外的维信高尔夫度假村是他亮出的第一张卢氏名片，奠定了卢军“草原球场设计师”以及“沙漠之子”的名声。之后，他在内蒙古鄂尔多斯九宫城、乌海等地，一口气设计了七个18洞球场。之后又转战浙江、上海。

内蒙古维信高尔夫度假村

　　如果说要论中国大陆的高尔夫球场设计作品数量，卢军恐怕不会输给尼克劳斯或者N&H。

　　他第一次获得媒体的青睐，应该是2009年12月。当时，香港高尔夫传媒协会在广东清远假日半岛高尔夫俱乐部举办了一场小型颁奖活动 -- 这也是中国高尔夫圈第一次聚焦设计师，一共有三位设计师得奖：宋鑛满、梁国坤和卢军。

2009年卢军（左二）和梁国坤（右二）获得香港高尔夫传媒协会的金球奖

2009年宋鑛满（左二）获得香港传媒协会颁发的金球奖

　　得奖之余，卢军私下激动地谈起他的一个新项目：榆林。

　　这座榆林球场位于陕北高原和内蒙古毛乌素沙漠之间，沙丘相连，沙柳相映。当时东主建了两个18洞球场：A场是林克斯风格，起名叫Dune，由卢军操刀。B场是绿州风情，名号叫Oasis，请瑞典裔的美国设计师里克-雅各布森（Rick Jocobson）主画。这位雅各布森在中国还有一个主要作品 -- 广东清远狮子湖乡村俱乐部。

　　榆林高尔夫球场建成后，卢军并不满意，他觉得满腹的意愿，在施工中未能尽情地体现。

　　这么完美的地方，却未能得到完美的制作。

　　他一直记得，“林克斯之子”宋鑛满到A场打球后留下的一句评价：形似神不似。

　　设计建造一个完美的西北林克斯球场的心愿，在卢军的心中蛰伏了五年，终于迎来了榆林B场的改造契机。

　　2015年，榆林球场A、B场分家，B场业主将改建设计全权授予卢军，容他尽情发挥平生所学。卢军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穷尽三年之功，终于在2018年，改造后的B场全新亮相。他好友樊江申建议将其命名为The Desert（大漠高尔夫球场），卢军笑纳。